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丰子恺文集

作者:丰子恺(现代)
栏目:文学.小说
类别:现代
巨细:130KB
点评星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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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本节选

书本章节作者介绍
忆 儿 时


  我回想儿时,有三件不能忘却的事。
  第一件是养蚕。那是我五六岁时、我祖母在日的事。我祖母是一个豪爽而长于吃苦的人,良辰佳节不愿悄悄放过。养蚕也每年大规模地举办。其实,我长大后才知道,祖母的养蚕并非专为图利,时贵的年初常要赔本,可是她喜爱这暮春的装点,故每年大规模地举办。我所喜爱的,开始是蚕落地铺。那时咱们的三开间的厅上、地上统是蚕,架着经纬的跳板,以便通行及饲叶。蒋五伯挑了担到地里去采叶,我与诸姐跟了去,去吃桑仁 。蚕落地铺的时分,桑仁很紫而甜了,比杨梅好吃得多。咱们吃饱之后,又用一张大叶做一只碗,来了一碗桑仁,跟了蒋五伯回来。蒋五伯饲蚕,我就以走跳板为戏乐,常常失足翻落地铺里,压死许多蚕宝宝,祖母忙喊蒋五伯抱我起来,不许我再走。可是这满屋的跳板,像棋盘街相同,又很低,走起来一点也不怕,真是风趣。这真是一年一度的可贵的乐事!所以尽管祖母制止,我总是每天要去走。
  蚕上山之后,全家静静看护,那时不许小孩子们噪了,我暂时感到烦闷。可是过了几天,采茧,做丝,热烈的空气又浓起来了。咱们每年按例请牛桥头七娘娘来做丝。蒋五伯每天买枇杷和软糕来给采茧、做丝、烧火的人吃。咱们以为现在是辛苦而有期望的时分,应该享用这点心,都不谦让地取食。我也坐享其成地天天吃多量的枇杷与软糕,这又是乐事。
  七娘娘做丝歇息的时分,捧了水烟筒,伸出她左手上的缺少半段的小指给我看,对我说:做丝的时分,丝车后边,是万万不行走近去的。她的小指,就是小时分不留神被丝车轴棒轧脱的。她又说:"小囝囝不行走近丝车后边去,只管坐在我身旁,吃枇杷,吃软糕。还有做丝做出来的蚕蛹,叫妈妈油炒一炒,真好吃哩!"可是我一直不要吃蚕蛹,大概是我爸爸和诸姐都不要吃的原故。我所乐的,仅仅那时分家里的十分的空气。日常固定不动的堂窗、长台、八仙椅子,都拾掇去,而变成不常见的丝车、匾、缸。又不断地公开地能够吃小食。
  丝做好后,蒋五伯口中唱着"要吃枇杷,来年蚕罢",拾掇丝车,康复全部摆设。我感到一种兴尽的寂寥。可是关于这种改换,倒也觉得别致而风趣。
  现在我回想这儿时的事,常常使我向往!祖母、蒋五伯、七娘娘和诸姐都像神话里、戏剧里的人物了。且在我看来,他们其时这剧的主人公就是我。多么香甜的回想!仅仅这剧的体裁,现在我细心想想觉得欠好:养蚕做丝,在生计上原是美好的,然其自身是数万的生灵的杀虐!《西青散记》里边有两句仙人的诗句:"自织藕丝衫子嫩,不幸辛苦赦春蚕。"安得人世也创造织藕丝的丝车,而尽赦全国的春蚕的性命!
  我七岁上祖母死了,我家不复养蚕。不久父亲与诸姐弟相继逝世,家道式微了,我的美好的儿时也过去了。因而这回想面使我永久向往,一面又使我永久仟侮。

  第二件不能忘却的事,是父亲的中秋赏月,而赏月之乐的中心,在于吃蟹。
  我的父亲中了举人之后,科举就废,他无事在家,每天吃酒,看书。他不要吃羊、牛、猪肉,而喜爱吃鱼、虾之类。而关于蟹,特别喜爱。自七八月起直到冬季,父亲素日的晚酌规则吃一只蟹,一碗近邻豆腐店里买来的开锅热豆腐干。他的晚酌,时刻总在傍晚。八仙桌上一盏洋油灯,一把紫砂酒壶,一只盛热豆腐干的碎瓷盖碗,一把水烟筒,一本书,桌子角上一只安坐的老猫,我脑中这形象十分深入,到现在还能够清楚地显现出来,我在周围看,有时他给我一只蟹脚或半块豆腐干。然我喜爱蟹脚。蟹的味道真好,咱们五个姊妹兄弟,都喜爱吃,也是为了父亲喜爱吃的原因。只要母亲与咱们相反,喜爱吃肉,而不喜爱又不会吃蟹,吃的时分常常被蟹螯上的刺刺开手指,出血;并且抉剔得很不洁净,父亲常常说她是外行。父亲说:吃蟹是精致的事,吃法也要熟行才懂得。先折蟹脚,后开蟹斗……脚上的拳头(即关节)里的肉怎样能够吃洁净,脐里的肉怎样能够剔出……脚爪能够当作剔肉的针……蟹整上的骨头能够拼成一只很美观的蝴蝶……父亲吃蟹真是熟行,吃得十分洁净。所以陈妈妈说:"老爷吃下来的蟹壳,真是蟹壳。"
   蟹的储藏所,就在天井角落里的缸里,常常总养着十来只。到了七夕、七月半、中秋、重阳等节候上,缸里的蟹就满了,那时咱们都有得吃,并且每人得吃一大只,或一只半。特别是中秋一天,兴致更浓。在深傍晚,移桌子到近邻的白场上的月光下面去吃。更深人静,明月底下只要咱们一家的人,刚好围成一桌,此外只要一个供差使的红英坐在周围。咱们谈笑,看月亮,他们─-父亲和诸姐─-直到月落韶光,我则半途睡去,与父亲和诸姐不分而散。
  这原是为了父亲嗜蟹,以吃蟹为中心而举办的。故这种夜宴,不只限于中秋,有蟹的节季里的月夜,无端也要举办数次。不过不是良辰佳节,咱们少吃一点,有时两人分吃一只。咱们都学父亲,剥得很精密,剥出来的肉不是马上吃的,都积受在蟹斗里,剥完之后,放一点姜醋,拌一拌,就作为下饭的菜,此外没有其他菜了。由于父亲吃菜是很省的,并且他说蟹是至味,吃蟹时混吃其他菜肴,是庸俗的。咱们也学他,半蟹斗的蟹肉,过两碗饭还有余,就可得父亲的称誉,又能够白口吃下余多的蟹肉,所以咱们都勉励节约。现在回想那时分,半条蟹腿肉要过两大口饭,这味道真好!自父亲死了今后,我不曾再尝这种好味道。现在,我现已自己做父亲,何况现已茹素,当然永久不会再尝这味道了。唉!儿时欢欣,多么使我向往!
  可是这一剧的体裁,仍是生灵的杀虐!因而这回亿一面使我永久向往,一面又使我永久仟悔。

  第三件不能忘却的事,是与近邻豆腐店里的王囡囡的交游,而这交游的中心,在于垂钓。
  那是我十二三岁时的事,近邻豆腐店里的王囡囡是其时我的小伴侣中的大阿哥。他是独子,他的母亲、祖母和伯父,都很心爱他,给他许多的钱和玩具,并且每天听任他在外游玩。他家与我家贴邻而居。我家的人们每天赴市,有必要通过他家的豆腐店的门口,两家的人们朝夕相见,相互交游。小孩们也朝夕相见,相互交游。此落日家关于我家好像还有一种邻人以上的殷切的情谊,故他家的人关于我特别要好,他的祖母常常拿自产的豆腐干、豆腐衣等来送给我父亲下酒。一起在小侣伴中,王囡囡也特别和我要好。他的年岁比我大,力量比我好,日子比我丰厚,咱们一道游玩的时分,他不时引导我,照料我,犹似长兄关于幼弟。咱们有时就在我家的染坊店里的榻上游玩,有时相偕出游。他的祖母每次看见我俩一起游玩,必叮咛囡囡好美观待我,不要相骂。我听人说,他家好像从前祸患,而我父亲从前帮他们忙,所以他家大人们叮咛王囡囡照顾我。
  我起先不会垂钓,是王囡囡教我的。他叫他伯父买两副钓竿,一副送我,一副他自己用。他到米桶里去捉许多米虫,浸在盛水的罐头里,领了我到木场桥头去垂钓。他教给我看,先捉起一个米虫来,把钓钩由虫尾穿进,直穿到头部。然后放下水去。他又说:"浮珠一动,你要马上拉,那么钩子钩住鱼的颚,鱼就逃不脱。"我照他所教的实验,公然第一天钓了十几头白条,可是都是他帮我拉钓竿的。
  第二天,他手里拿了半罐头扑杀的花蝇,又来约我去垂钓。途中他对我说:"纷歧定是米虫,用苍蝉垂钓更好。鱼喜爱吃苍蝇!"这一天咱们钓了一小桶各种的鱼。回家的时分,他把鱼桶送到我家里,说他不要。我母亲就叫红英去煎一煎,给我下晚饭。
  自此今后,我只管欢欣垂钓。纷歧定要王囡囡陪去,自己一人也去钓,又学得了掘蚯蚓来垂钓的办法。并且钓来的鱼,不只够自己下晚饭,还可送给店里的人吃,或给猫吃。我记住这时分我的热心垂钓,不只出于游戏欲,又有几分名利的兴味在内。有三四个夏日,我热心于垂钓,给母亲省了不少的菜蔬钱。
  后来我长大了,赴异乡入学,不复有垂钓的时刻。但在书中常常读到赞咏垂钓的文句,例如什么"独钓寒江雪",什么"渔樵度此身",才知道垂钓原来是很精致的事。后来又知道有所谓"游钓之地"的美称号,是形容人的故土的。我大受其煽惑,为之大发牢骚:我想"垂钓确是雅的,我的故土,确是我的游钓之地,确是可怀的故土。"可是现在想想,不幸而这体裁也是生灵的杀虐!
  我的黄金时代很短,可思念的又只要这三件事。不幸而都是杀生取乐,都使我永久仟悔。
1927年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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