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_14 冠盖满京华(现代)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不看不打紧,这一看我差点晕过去。一只龇着雪白锋利牙齿的鲨鱼正将头半搁置在莲叶上,血红的牙肉狰狞地敞露着,隐在水里的脊背上有隐约类似虎皮的纹路。
  我吓得搂着紫苑就往后退。紫苑却开心地拍了拍手,那鲨鱼闻声游到我们正面,紫苑挣脱开我的怀抱跳下去,我拦都来不及。他居然伸出小手挠了挠那鲨鱼的头部:“小沙乖,明天让父皇赏你好吃的。”那鲨鱼龇了龇牙,摆摆尾巴,没入水中离开了。
  我闪电般将紫苑抱回榻上,扳着他的手指脚趾全身检查了一遍,最后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这算什么状况?我儿子居然和一只鲨鱼相处得如此和谐,万一那鱼兽性大发咬他一口,紫苑那么小,怕是塞牙缝还不够,太危险了!那妖孽居然放任孩子和鲨鱼相处!
  一定得跟紫苑说清楚鲨鱼是多可怕的动物,刚转头,却发现紫苑小手里捏着不知什么时候从我的袖口中掉出来的钻戒端看,一脸好奇地放在鼻端嗅了嗅,竟然……竟然要往嘴里送!
  “别!那不能吃!……”我吓得喊着出声制止,但是,紫苑的动作极快,我抓住他的手时,他已经将戒指吞了进去,两只眼睛一闭,头一歪。
  “紫苑!紫苑!”我紧张地拍打着他的脸侧,使劲要将他的嘴掰开,奈何他的牙关紧闭,完全打不开。那鼻下的呼吸已渐渐减弱,小脸开始泛紫,我慌得手足无措,重金属中毒怎么办?灌鸡蛋清?对,蛋清!
  “来人,来人!”我疾呼出声,下一刻却被一只小手捂住了嘴。
  一看,却是紫苑好端端地坐在我面前,用小手掩着我的嘴不让我出声。“嘘!不能让父皇知道我溜出来玩。”
  我伸手就要探进他嘴里掏戒指:“快把指环吐出来。”
  紫苑却把小手在我面前一摊,戒指赫然躺在他的手掌中,两眼一弯,他捂着肚子笑开了怀。他居然,居然压根儿没有把戒指吞进去!
  刚才的惊吓恐慌一下消失,眼泪不能控制地流了出来,抓过那小手就往手心里打:“我让你撒谎!让你骗人!……你知不知道娘有多怕!?要是你也穿越了,娘要怎么办!?……”虚惊的泪水完全控制不住,扑簌簌地往下落。
  “娘子,你怎么老爱哭鼻子?”紫苑皱着眉头歪着脑袋看我。
  紫苑怎么会养成撒谎的习惯,现下给他纠正这个恶习是关键,我止了眼泪,拉过紫苑:“紫苑,娘给你讲个故事好不好?”
  “好呀好呀,我最喜欢听故事了。”紫苑两眼放光,眼巴巴凑在我面前。
  “从前有一个放羊的孩子,每天都赶着羊群到山上放羊。这个小孩想开个玩笑,他爬上一块大石头,对着山下大声喊:‘狼来了!狼要吃羊了!’山下干活的人们拿着锄头和扁担跑到山上,见羊儿在好好地吃草,根本没有狼。小孩看见大人们上了他的当,他笑弯了腰。‘哈哈!根本就没有狼,我是跟你们开玩笑的。’人们摇摇头,下山去了。又过了几天,山下干活的人们又听见那孩子在叫:‘狼要吃羊了!’他们跑到山上发现又上当了。
   “一天狼真的来了,它冲进羊群,见羊就咬。小孩吓得大喊‘狼来了’,山下的人们却再也不相信他的话了。最后,他的羊全部都被狼咬死了。
  “撒谎是一个很不好的坏习惯,如果紫苑经常撒谎的话,以后就再也没有人会相信紫苑了,就像故事里的那个放羊的小孩,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恶小而为之,知道吗?”我摸了摸紫苑柔软的发顶,希望他能纠正过来。
  紫苑歪着头想了半天:“那个小孩为什么这么笨?他为什么不直接把狼打死?”
  “……因为狼很凶残,会咬人。”
  “不会呀,狼很乖的。父皇上次狩猎抓了一只雪狼,被我剁了一只爪子关在园子里,后来,它每次看见我都缩在墙角里呜呜叫,很听话的。”
  死妖孽!好端端的孩子就让他教成这样!
  “子夏飘雪那妖孽不是紫苑的父皇,紫苑的父皇叫肇黎茂,紫苑上次出宫有没有见过一位银发的人呢?”习惯要慢慢改过来,现在至少要让紫苑搞清楚自己的亲生父亲是谁。据子夏飘雪之前所说,紫苑出宫碰见过狸猫。
  “见过!他还打我屁股了。”紫苑拧着鼻子告状。
  呃,狸猫怎么会打紫苑?“那银发之人才是紫苑的父皇,明白吗?”
  紫苑微眯起眼睛看了看我,那一瞬间竟让我产生了错觉,仿佛狸猫盯着我看一般:“阿夏和银发大叔哪个更厉害?”
  紫苑居然叫狸猫“大叔”!“自然是紫苑的亲生父皇更厉害!”每个小男孩的心里都有或多或少的英雄主义,在他们眼中父亲就是一个英雄的存在,要让紫苑接受狸猫,或许先要让他从崇拜狸猫开始。我想,应该没什么比战争故事更有说服力了。
  于是,我把狸猫四年前大败子夏飘雪的那场战役添油加醋地给紫苑眉飞色舞地讲述了一遍。果然,紫苑的小脸上开始渐渐绽放光彩,眼中油然而生出崇拜之感:“本宫决定将这个肇黎茂纳为父皇。”
第61节:第二十六章 绿娇红小正堪怜(2)
  这孩子,怎么说话的。
  “紫苑!”身后一阵寒意袭来。我回头,不知何时那石室的门已被打开,门外站着阴恻恻的子夏飘雪,冰蓝色的锦衣衬得那寒玉般的面孔益发妖异。
  眨眼的工夫就飞至眼前,将紫苑从我怀中夺过抱入自己怀里,紫苑挣出小脸兴奋地抓着他的衣襟:“阿夏,我又有一个父皇了!”
  “哦?是吗?那个父皇你不知道也罢。因为……”那紫晶目转向我,冷光一闪,拖了一个长长的尾音。
  他抬起手将紫苑额前的一缕湿发拨到一旁:“因为,你很快就只有一个父皇了。”
  “你什么意思!你要对肇黎茂做什么!”我“噌”一下站起身来,直视他。子夏飘雪斜睨着我,不答话,僵持了约十秒钟。
  紫苑突然两只眼睛开始兴奋地一闪一闪:“娘子,你要和阿夏比武吗?你们比武吧,我很久没有看过比武了!”
  这真的是我儿子吗?
  “吴清!”子夏飘雪朝石壁入口处唤道,难得这张脸上除了妖气竟然会扫过一丝类似无奈的神色。
  “是,老奴在。”上次那个老太监闻声而入。
  “将殿下带回。”
  “是。”老太监接过扭动的紫苑,石室门再次关闭。
  “你究竟想做什么!”拳头在身侧紧握,真想一拳砸上那对紫眸。
  “美人以为我想做什么呢?”子夏飘雪拂了拂袖子,带过一阵沁凉的清水之味,“猜对了有赏。”
  “你这变态,喜欢孩子不会自己去生一个,抢夺别人的孩子算什么意思!”想起自己好好的孩子一出生就被他给偷梁换柱,还教养成这个样子,怒气的火苗便在我的胸腔中快速点燃!
  “或许……”我鄙夷地扫视了他一眼,恍然大悟般开口,“原来堂堂雪域国皇帝竟是隐疾缠身。无怪乎你如此想擒住花翡,想是为了让他医治你的顽症吧?这你就不对了。生不出不是你的错,但是,抢别人孩子便是千错万错!花翡心情好的时候也给猫啊狗啊的喂喂药动动刀子,你若明说,说不定花翡一高兴,顺手便将你这隐疾医好了……”
  一股清泉的味道瞬间移至鼻端,愣是让我将后半段话生生咽了回去。子夏飘雪妖异的面孔离我不到寸余,一对紫晶目望着我没有丝毫情绪的起伏,却让我全身的寒毛全体立起,本能地恐惧这恍若暴风雨前的宁静。
  我后退了一步,膝弯处触到床沿,已是退无可退。
  “自己生一个?嗯,这个建议倒是不错。”子夏飘雪捏着我的下巴将我整个人提起,脚尖几乎要离开地面,下颚骨支撑着整个人的体重,几欲断裂,“不若今日便付诸实施。美人也可亲自检验一下寡人可有隐疾,你说呢?”
  石壁上清泉溅落的水珠跌入潭中,滴答、滴答……仿佛炸弹引爆前定时器追魂的倒数秒数。
  在颚骨断裂的前一秒,他放手一挥,我便完全失了重心,整个人被抛入软榻中。榻下庞大的莲叶被这力道震得摇摇晃晃。
  顾不得下颚的疼痛,我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被覆身上来的子夏飘雪差点压断了肋骨,清水的濡湿香气将我整个人包围,那妖孽的鼻尖抵着我的鼻尖,竟连吐纳呼吸都如冰雪般寒冷。
  我也不做无谓的挣扎,冷冷看着他:“放开我!别忘了,伤了我这个筹码恐怕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子夏飘雪冷哼了一声,执起我的右手,慢慢地一根根手指依次吻过,最后停留在我的中指上,开始轻轻啃噬指腹,一阵麻痒行遍全身,我打了个冷战。
  “云美人的一张嘴真是不讨人喜欢啊。”他松开我的手指,转而倾身轻啄了一下我的唇,似雪水初融般冰冷滴落在唇瓣,瞬间被体温蒸发殆尽。突然,后颈一麻,我张口欲说话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原是哑穴被他点了。
  “如此享乐之事,何来‘伤你’之说,嗯?”他揽上我的腰际,丝绢束带飘零身下,云裳登时褪落。
  被他密密贴合禁锢在身下,我浑身僵直,屈辱恶心之感似一双枯柴般的手将我的喉头紧紧勒住,几欲窒息。
  一双冰冷的手覆上我的前胸,细细揉搓。紫目染上了一层深色的情欲放肆地逡巡着,薄唇讥诮地勾起一个浅淡的弧度,没有温度的面孔似夜晚霁云烟拢下的半月,妖异鬼魅。他伸手拔下头上的玉簪,葡萄紫的头发丝绦般倾泻在我袒露的身子上,似冰凉的井底之水兜头泼来,让我不能克制地浑身发颤。
  他伏下头,湿滑的蛇吻从我的颈项处缓慢下游,留下一串小兽啃噬的红印,身体冷热交加,一股腥气冲上咽喉,我干呕了两下。
  那妖孽的锦衣不知何时褪去,冰冷的身躯绞缠着我,那下体的坚硬如一把利刃抵着我的大腿内侧。在我的小腹处一个大力啃咬后,他重新将唇贴上了我的耳背后侧。
  耳后传来霜寒的呼吸,我又是一阵干呕,却因胃中无物,什么都吐不出来,眼泪浸湿了身下的丝被一角。
  子夏飘雪将我的耳珠含在口中反复拨弄,双手似美杜沙的蛇发游弋在我的胸前。
  突然,一个主意电光火石般扫过我的脑海,被我一下抓住,泪水汹涌而出,我开始使尽全力专注地哭泣。直到,我回抱子夏飘雪,倾身将脸埋入他怀里,他明显一顿,定是讶异我的突然主动。而我,则努力地将鼻子贴在他裸露的胸膛上,反复磨蹭。
  那妖孽一阵错愕的空白后,一把将我推开,难以置信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前胸,紫眸中情欲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似酒精燃烧般的冰冷火焰。
  长袍一披,掌风迎面袭来,我闭着眼倒数,五、四、三……还没数到二,那掌风果不其然转了个方向,最后凌厉地扫过身边的潭水,一池浮莲碎成无数飘浮水面。
  子夏飘雪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果然!被我抓住了他的弱点——洁癖!
  适才,我突然想起一个唇印就将他激怒到要杀人的地步,而且要立马换衣,足见这个妖孽有洁癖。以我的力量定是无法逃脱他的钳制,只有抓住这点搏上一搏。
  对付变态果然要使用变态的方法,虽然有些恶心。
  之后几天再没见到子夏飘雪,足见这个办法起到了物超所值的效果。倒是紫苑时不时会一身湿漉漉地带着他的小沙突然从潭水里钻出来给我一个惊喜。
  都说在父母眼中自己的孩子是完美的。紫苑虽有些顽劣,那也是误入虎穴被教育不当所致,在我的心中,紫苑就像一个快乐的精灵,每每看见他,我的心情便会好到无可言喻。
  紫苑虽然好动,却喜欢听故事。他每次过来,我便一边给他擦干身子,一边给他说故事,从“宝莲灯”到“阿拉丁神灯”,从“孔融让梨、曹冲称象、司马光砸缸”到“皇帝的新装”。我喜欢挑那些体现人类美德有教育意义的故事说给紫苑听,希望能通过故事将真、善、美传递给他。当然,目前为止,效果还未显现出来,紫苑对这些故事总是会说出我始料未及的看法。
  比如那日说完“司马光砸缸”以后,我问他:“如果紫苑是司马光,紫苑会去救那个小伙伴吗?”
  紫苑毫不犹豫地回答我:“不会。”
  我问他为什么,他答道:“这个小孩这么笨,掉进水缸都会淹死,这么没用的人救出来做什么?我若救他出缸,他若第二日又不小心落进河中照样要淹死,阿夏说,只有强者才有资格活着。”
  我一怔,紫苑看问题的角度堪称与众不同,但却又不无道理。“弱肉强食”乃亘古不变的真理,只有真正的强者才不会被淘汰,把希望寄托在他人施舍救予上的弱者注定灭亡,《国际歌》里不都唱“只有自己才能救自己”。
  紫苑小小年纪就知道这个道理,足见是子夏飘雪那变态三年里言传身教的结果。我爱怜地摸了摸紫苑柔顺水滑的发心:“话虽如此,紫苑可以把他救出来以后,再教他学会游水,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这样他若下次再遇此险情便可自救脱险。生命都是平等的,不论强者或是弱者,而且强弱都是相对而言的,每个生命都有存在的价值。上苍有好生之德,我们不能见死不救,知道吗?”
  紫苑很是困惑,歪着精致的小脸思考了半天,最后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我开心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记,将手放在他胳肢窝里给他哈痒,闹着他玩。紫苑咯咯笑着撒娇地倚入我怀里,童声清脆悦耳。
  突然后背一阵发毛,我回头,却是多日不见的子夏飘雪站在身后。那紫晶目不似往日般散发妖气的清冷,却是萦绕着些许氤氲的烟雾。不过,在我回头的瞬间,那烟雾顿时消散开,让我恍惚以为是自己的一时错觉。
  “妇人之仁!”子夏飘雪不屑地一挥宽袖,坐了下来:“弱者存在的唯一理由就是为了衬托强者。”
  紫苑在我怀里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颇为赞同的样子。
  我气晕了,我说了半天,好不容易将紫苑扭曲的人生观转了一点过来,结果这个自大的变态一句话就让我前功尽弃,一口气哽在胸口,我怒视着他,却一时语噎,不知说什么好。
  见我语塞,仿佛让他心情大好,那妖孽慵懒地俯身拨弄水中莲叶,引来一只好奇的锦鲤亲吻他的手指。以他无杀不欢的性格,我暗自为那条前几日新放入的小鱼祈祷,他却出人意料地用指节轻轻叩了叩那鱼的头,逗弄了一会儿,竟让那鱼活着游开了。
  这样的情景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几乎每隔几天便会重演一遍,每每是我孜孜不倦刚给紫苑灌输好美德后,子夏飘雪便会出现,一句话就将我所有的努力抹煞,而他仿佛以此为消遣。
  比起这些说道理的故事,紫苑更偏好我偶尔说起的战争故事,每次一听到“打仗”两个字便会神采奕奕。最近,他更是迷上了听我说《三国演义》,总是缠着我要我说更多。
  三国这样一部宏篇巨制我自然不可能三言两语说完,只能一次说上一些,紫苑显然不能容忍紧张的战争故事处于“连载中”的状态,连午睡都不肯好好配合,就想听下文。为了哄他睡觉我可是花了不少工夫,连哄带骗的。
  我常常一边轻轻地拍着他的背,一边唱着舒伯特的摇篮曲,唱到最后我自己都快被催眠了,紫苑还是大睁着两只眼睛,问我:“娘子,后来呢?”让我颇为无可奈何。
  而我常常一回头便会意外地看见子夏飘雪。他眼中缭绕着复杂迷惘的云烟,几乎和满池的睡莲融为一体,却转瞬即逝。刚开始我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后来次数多了才发现这妖孽竟然真的会有类似“迷惘”的眼神,不知他究竟在琢磨什么东西。
第62节:第二十七章 醉别西楼醒不记(1)
  第二十七章 醉别西楼醒不记
  水晶珠帘逶迤倾泻,帘后,有人披纱抚琴,指尖起落间琴音流淌,或虚或实,变化无常,似幽涧滴泉清冽空灵、玲珑剔透,而后水聚成淙淙潺潺的强流,以顽强的生命力穿过层峦叠嶂、暗礁险滩,汇入波涛翻滚的江海,最终趋于平静,只余悠悠泛音,似鱼跃水面偶然溅起的浪花。
  两个仕女立于其后轻敲编钟,钟声时而清越明净,时而古朴沧桑,应和着古琴隐隐迢迢。
  琥珀酒、碧玉觞、金足樽、翡翠盘,食如画、酒如泉,古琴涔涔、钟声叮咚。大殿四周装饰着倒铃般的花朵,花萼洁白,骨瓷样泛出半透明的光泽,花瓣顶端是一圈深浅不一的淡紫色,似染似天成。
  云白光洁的大殿倒映着泪水般清澈的水晶珠光,空灵虚幻,美景如花隔云端,让人分辨不清何处是实景何处为倒影。
  如果那个抚琴之人不是子夏飘雪,如果那满殿繁花不是罂粟花,我想如此美轮美奂的情境堪称完美。
  显然我身边动来动去的紫苑浑然不受眼前景物耳边琴音的影响,几案上的美食对他明显更有吸引力。小小的身躯软软地倚在我身旁拉着我的手撒娇,一会儿指指这个,一会儿指指那个,非要我夹了喂他才肯吃。
  我看他尽吃些荤菜,素菜看都不看,虽然不想承认,但是心底还是忏悔了一下,他这口味多半遗传自我身上。以前自己倒无所谓,现在为人母便难免担心紫苑营养失衡,间隙中挑了一筷子碧绿的菠菜笑着哄他吃。
  紫苑眉毛轻拧,大眼不满地眯起,眼尾更显狭长,跟我对峙几秒后难得乖乖地张嘴吃下那口菠菜。趁他咀嚼的工夫,我舀了一勺莲子汤喝。
  “唉。”紫苑居然人小鬼大地叹了口气,我错愕地抬头,紫苑接下来一句话差点让我被那口汤给噎死,“娘子,你不要老是对我用美人计。”
  看他板着脸频频摇头的老成样,我捏了捏他嘟起的花瓣小脸失笑出声,再次纠正他:“是‘娘’,不是‘娘子’。”
  不过,这孩子显然没把我的话放在心上,而且在之后的成长过程中数人数度给他矫正,他都置若罔闻,“娘子”叫成了习惯。时间一长我也干脆放弃,由着他的心性。
  不料日后,这位睥睨天下、世人口中惊才绝艳的盛元大帝紫苑陛下,却因这个错误的习惯性称呼造成其倾心之人天大的误会,间接导致其情路坎坷波折。幸而最后误会冰释有情人终成眷属,不然可真是冤屈了。
  我笑他“自作孽,不可活”。这小子却一翘桃花美目,轻佻地揽过我的肩膀,嚣张地端看我说:“娘子,朕觉得书林院那帮修史老头说得不无道理。祸水啊,确是祸水……”没大没小的让人气结。当然,这已是后话。
  话说我与紫苑笑闹着,却没发现水晶帘后的琴声不知何时停了,一双紫眸如雾如霭停留在了这方。待我发现琴声停止时,子夏飘雪已立在我们面前,紫苑嚷嚷着隔着几案扑入他的怀里,刚吃过菜粘着油星子的小嘴直接埋在子夏飘雪的前襟。子夏飘雪对于紫苑拿他龙袍擦嘴的行为却丝毫不以为意也没有任何发火的迹象。
  根据我一段时间的观察,不得不说子夏飘雪是一个矛盾诡异的综合体。一方面有严重的洁癖,却不管紫苑多脏他都敢抱,我不止一次看见玩得像只小泥猫一样的紫苑扑入他怀里。第一次我还很担心,次数一多我才发现他的洁癖独独对紫苑可以破例。若说这是他疼爱紫苑的表现,他又常常出其不意地对紫苑飞暗器,而且出手从不手下留情。那暗器向来又快又狠,要不是紫苑机灵,恐是九命之猫也早都一命呜呼了。而且,我也实在想不出他有什么理由和立场来疼爱紫苑。
  不过,我若能猜透他的想法估计我离变态也不远了。比如这两天傍晚,他都会让人将我从那暗无天日的石室中带到这沁雪殿和紫苑一起陪他用晚膳,今天居然还抚起了古琴,不知何意。他仿佛对我哄紫苑吃饭有莫大的兴趣。幸而他那身材火辣的庞大后宫没有在这里,他要是敢当着紫苑的面上演限制级我非找机会废了他不可。
  水香迎面袭来,我失神的片刻紫苑已被抱了回去。那妖孽却云袖一拂径自在我身边坐了下来,摘了一朵罂粟花置于鼻尖轻嗅,微闭的眼帘掩盖了满目清冷的妖媚之光。晕了一圈淡紫的花瓣和他金冠下的紫发竟辉映出一种瑰异神奇的和谐。
  “至美却至毒,云美人和这花倒相似得紧。”闭着眼,他缓缓启唇。
  “罂粟花本无毒,只是拥有不洁心灵的人将罪恶的手伸向它,用它的美成就了果实的野心制成毒药。罪不在花美,罪在用它的美做利器的人。”我小口品着手中的琥珀酒,本不想睬他,但思及自己和儿子的小命还捏在他手里准备随时对狸猫放冷箭,还是开口讽了他一句算是回话。
  “哈哈。”他冷笑了一声将脸转向我,双目张开,似箭的紫光刹那四射,“物尽其用罢了。‘色’字头上一把刀,生来便是利器,若无人挥舞才是辜负了这上天所赐的禀赋。”
  懒得与他继续做无谓的争辩,而且他坐在我身边让我觉得周身的温度突然下降了许多,便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酒暖身。那妖孽倒也不恼,反而拿起琉璃樽递到我面前。我瞥了他一眼,也给他斟满。
  这酒味道很特别,香甜沁鼻,没有浓重刺鼻的酒精味,有些像果汁,我不禁多喝了两杯。但是随着天旋地转的景物和越来越沉重的眼皮,我残存的一丝清明才意识到什么是后劲大。
  模模糊糊中,好像有蚊子在叮我,一会儿是手指一会儿是嘴唇,而且叮咬之处越来越往下,我不耐烦地抓抓手指挠挠脖子,勉强撑开眼皮却什么也看不清,只是隐约有一角白色的衣裳。
  我贴着丝被侧过身子咕哝:“哥,有蚊子……痒……蚊子……好痒……”有身体贴着我躺下。我突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将其推开,心里有些闷痛。
第63节:第二十七章 醉别西楼醒不记(2)
  “哥,钱钟书说过……说过……”舌头好像有些肿大,不听使唤,“他说,人总是为了几分钟的快乐,赚了一世的痛苦。真是好笑……分明是,分明是‘痛苦’,却用了个,用了个‘赚’字。呵,呵呵……你说,我是不是也赚了?”头好重,我无力地撑了撑。
  “嗯,我应该是赚了……他说几分钟的快乐……我好像不只有几分钟,我有十……十年……”我胡乱地扳着手指。不过小白怎么不说话?“哦,我忘了,你……你不知道什么是‘分钟’……”
  “分钟就是……把小时分成六十份……里面小小的一份就是分钟……等等,‘小时’你也不知道吧?”我“扑嗤”一笑,突然有几分得意,“一个时辰的一半就是……就是小时……不对,好像……好像一个小时的一半是一个时辰……难道是三分之一……哎呀,都不对……我想不起来了,怎么办,哥,我想不起来了……”我痛苦地扯着头发,想要扯出一丝头绪,却被一把抓住手腕。
  “你给我看清楚我是谁!”耳边有寒气掠过,是谁?不是小白吗?是谁?眼睛里浑沌一片,手腕被抓在一双冰冷的手里。冰冷的手?狸猫?他的手总是凉凉的。
  “呵呵……”我摸索着用手揽上他的脖子,趴在他的胸口傻笑:“猫……猫猫……孩子……孩子没有死……呵呵……眼睛……”我抚着他的眼尾,“眼睛……很像……”
  脸颊贴在狸猫的胸膛上,律动的心跳沉稳而催眠:“猫……你知道吗,做生意的人总说二八规则①,其实……其实这个规则对所有……对所有都适用。因为,人太傻了,太傻了。总将自己八成的感情和精力都无怨无悔地奉献给了只对自己付出两成的人,而对那些为自己付出八成的人我们却只给出了少得可怜的两成关爱。”
  “猫……猫猫……你为什么要对我这样……这样好?为什么要让我的身体里流着你的血?”我抓过他的手腕一遍一遍地吹气,那里,曾经为我被利刃遍遍划过,“还疼不疼?疼不疼呢……那么多血,那么多……好困啊,但是这里……”我捶着自己的胸口,“这里好痛……好痛!”
  “人生太累太难太长了,如果,如果有下辈子,我只愿……只愿做一株草,朝生暮死,无情所牵……你呢?下辈子你要做什么?猫……猫,你在听我说吗?”
  “唔!”嘴唇好疼,什么在咬我,又腥又甜,被刺痛地茫然睁开眼睛。
  “你说我是谁!”一双妖冷的紫晶目放大在我眼前,涨满我的视线,我眨眨眼,睫毛刷过他的眼睑。流动的水香包裹着我。
  “妖孽!”我一把揪住他的前襟,突然觉得浑身都是力气,举拳便砸,“你放了我的孩子!快把他放了!”
  冰冷的手一把禁锢住我的拳头,清水寒气扫遍全身,我挣了半天都挣不开,无力地瘫软,难过地咕囔:“你这个妖孽……上善若水,你听过吗?你明明如此歹毒……却为何……为何有一身清水的味道?……真是可笑,太可笑了。”
  笑着笑着,胃里喉头一阵不适的翻搅,天旋地转,有东西不能克制地往外冲,跌入黑暗前我突然有些幸灾乐祸,妖孽肯定被我弄脏了。
  …………
  余晖镀窗棂,烟霞染纱帐。
  我悠悠睁开眼帘,全身散架一般无处不疼,连睁眼这样一个小动作都扯得我的神经生疼。这是什么地方?我迷茫地看着被夕阳镀上一层碧金的奢华床幔,挣扎着一点一点坐起来,“啊!”右腰处传来一阵火烧针刺之感,我不禁惊呼出声。
  “云姑娘可是醒了?”纱幔外一个宫女垂手而立。
  “嗯。”我又哼唧了两声。
  那宫女垂眼敛眉伸手撩开床幔:“请云姑娘随奴婢至暖熏池沐浴更衣。”我还未回话,就有候在一旁的两个宫女上来搀扶起我,之前那个宫女提了一盏长柄香凝在前面引路。我一瘸一拐地跟着她穿过宽阔的寝殿,来到后方的暖熏池。
  白玉铺池,银镜贴墙,水汽氤氲缭绕,池面有零星薄荷叶片散落,看来,子夏飘雪决定将我换一个地方关押。对昨夜我仅存的记忆是喝醉吐了他一身,但我醒来时身上这身衣服明显已被换过,身上也没有异味,想来是被宫女处理过了。只是身上怎么这么痛?难道是被他用掌劈了?
  侍女将我身上的衣物除去,我缓缓步入温泉中,对面的银镜倒映着我的身形。
  那是什么?!我望着镜中所见,愕然地倒抽了一口凉气。
  花开六瓣,片片清奇,无根之水,聚凝而落—— 一朵黑色的雪花赫然绽放我的右侧腰上,杯口大小,形态飘逸。本应是天地间最纯澈的天成之花,却因染上了一抹沉如夏季子夜最深的凝墨之黑,显得邪恶而耀眼。
  无怪乎我一直觉得右腰刺疼,竟是因为这个凭空多出的文身。子夏飘雪这个变态!我已经出离了愤怒,不知如何形容此刻的感受了。想来我数度顶撞惹怒他,他不能杀我便这样折磨我。
  “云美人觉得此花比之那罂粟花何如?”一只修长冰冷的手扶上我的腰侧,手指皎白如玉,与那墨雪刺青赫然比照。
  “不如陛下也去文一朵罂粟花在腰际,好让我比对比对。”我漠然移开身体蹲入水中,乳白的池水漫延至脖颈处,“堂堂雪域国皇帝竟有窥人沐浴的下作习性,委实可悲。”
  子夏飘雪拨弄着池水,温暖的水汽烟雾般缠绕在他指尖。他轻翻手掌,那水汽竟瞬时在他掌心凝结成雪花,略一扬手,雪花便扑簌簌地落在我赤裸的肩头,触及体温后又刹那融化成水珠,顺着肩膀滑落。
  子夏飘雪倾身吻上我的肩头,舌尖舔过盈盈水线,寒意入骨,我不能克制地打了个寒战,本能地转身避开。
  那妖孽却一把擒住我的手臂:“莫说这皇宫之中,便是整个天下都是我的。看看我的所属之物,如何算得上偷窥。”似情人私喁般的软语呢喃拂过耳际,与之相反的却是手臂上几欲碎骨的力道。
  我略正心神,冷眼看他:“昨夜那酒倒是烈得很,小女子这会儿还觉得胃里绞得厉害,陛下若再不离开……”我迅速地将另一只手捂上嘴,开始干呕。
  子夏飘雪脸色刷地一变,眨眼便飞离至暖熏池的另一端,隔着水雾脸上的颜色又变了几遍,紫眸里竟有几分懊恼,瞪视了我片刻后拂袖而去。
  他一离开,我便开始不能克制地大笑,笑着笑着竟闪出满眼的水花,悲从中来。此刻,这红石黛瓦的宫墙外不知正在发生着什么巨变和阴谋,而我却被囚在其内,犹作困兽之斗,丝毫没有办法阻止,无力的悲愤之感袭上心来。
第64节:第二十八章 九关虎豹看勍敌(1)
  第二十八章 九关虎豹看勍敌
  失眠一夜后,又是一个破晓的黎明,第一缕阳光利刃般割裂青山远岱的天际,与整个寝殿中的金灿遥相辉映,涂抹得油画般浓墨重彩,刺激着我适应了黑暗的双眼。我不由伸出手去遮挡。
  突然,一方修长的阴影将我拢住,我抬头,却是雪裘缓绶、玉冠束发的子夏飘雪立在我面前,手持马鞭,带着门外初雪的味道,另一只手牵着身着火红鹤氅的紫苑。鲜艳的颜色衬得紫苑益发灵动夺目,竟将那窗外蒸腾的朝霞生生比了下去。
  紫苑见我睁眼,立刻兴奋地趴了过来:“娘子,父皇要带我们去围场狩猎。穆凌答应教我使弓了!”两只大眼因为充满了期待而熠熠生辉,像一只见到猎物的小豹子。穆凌就是我之前在石室里见过的那个木头侍卫。
  子夏飘雪一抬手,门外的宫女鱼贯入内,捧入水盅铜盆、脂粉饰物、裘袍麂靴伺候我更衣梳妆。隔着花雀屏风将我穿戴停当后,便引我坐在梳妆台旁。
  一个娇俏宫女正欲给我描眉,子夏飘雪却挥手制止了:“不用描了。”手指抵着下颚,他退后两步端看了一番,唇边竟隐约浮现一缕笑意,冲缓了往日的妖冷。他伸手攥着我的手一把将我从绸褥梳妆凳上拽起,说道:“如此便甚好。”
  那宫女看着子夏飘雪的笑颜先是怔了一下,继而脸色转瞬煞白,恐慌地退到一边。
  蹄如乌木、身似烈火,俯仰嘶鸣有力而张扬,不安分的刨动间一头马鬃虎虎生风、蓄势待发——好马!
  我不由走上前去伸手抚上这暴躁的烈马,掌下温热的气温和着青草和动物干燥的味道让我突然觉得好温暖,不禁将脸贴了上去对它窃窃私语,一只手牵着笼头,另一只手一下一下轻轻抚慰它的焦躁。看它慢慢安静下来,我唇角一弯踏着马镫一跃而上。马儿嘶鸣一声,仰天长啸,前蹄离地凌空蹬了两下,立刻撒蹄欢快地奔跑开。
  余光瞥见子夏飘雪脸上扫过惊愕的神色。他定是没料到我会突然上马,更没想到我会骑马。因为香泽国中的唯一交通工具是船,若谈到骑马,但凡香泽国中的人都会摇摇头鄙夷道:“骑着牲口到处跑如何成得体统。”
  香泽国流传着一个很美的传说,说是一日天上众仙齐聚品茗饮酒,一个貌美的小仙女不胜酒力醉卧花丛中,本欲伸手取茶解酒却纤手一晃打翻了一盏玉酒。清碧的酒液和浸泡其中的珍珠从天滑落,甘醇的酒水化为纵横潺潺的水流,零星的珍珠浮成片片肥沃的土壤,开出了世上最美的繁花,一如那小仙女发上的花簪,成就了一个偌大的香泽国。世世代代,香泽国人都自允“水中胜境,画中雅人”。方得缓船过水痕才配得这人间仙境,清高得有些可爱。
  我在香泽国长了十几年确实连马的鬃毛都没摸到过,但前世我却是地地道道的骑马狂热爱好者,每逢周末都要去郊区的马场遛上几圈才过瘾,骑马算得是我最奢侈的消费。因此,武功什么的虽然我不会半分,这骑术我还是很有自信的,对于安抚烈马也颇有些心得。
  子夏飘雪片刻愕然后一掠而起,也落在了马背上,不过是和我同一匹马。
  那紧贴后背的感觉让我十分不适反感:“偌大雪域国莫不是只有这一匹马?”
  “雪域国国土无疆,骏马无数,却只有美人这座下‘血祭’才是朕的坐骑。既然美人看上,朕只好委屈自己与美人同乘。”说完,低低轻笑,他今天心情一反常态的好。不过,我也确实倒霉,怎么独独看上了这匹马。
  “倒是云美人如何片刻竟收服了‘血祭’?这畜生平日里不服管得紧。”
  我拍了拍脖颈处渗出一层细密血汗的宝马:“哈哈,我不过劝说它弃暗投明跟了我,这马倒通灵性,一下便领悟了。”我指桑骂槐。
  “弃暗投明?哈哈,朕觉得将此话送给云美人方才合适。”子夏飘雪在我耳边警告。
  在一小队精悍侍卫的护送下,眼前围场密林渐行渐近。银妆素裹、粉雕玉砌,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宽阔而浩荡。眼前大自然的美景让我叹为观止。子夏飘雪收了缰绳,血祭在雪林边停下脚步,身后马蹄“??”,那穆凌带着紫苑赶了上来。紫苑坐在穆凌身前,手里抓了把金弓,约是一般弓的一半大小。
  “你领紫苑到西面开阔之地练弓。”穆凌领了子夏飘雪的命令带着一拨人马浩浩荡荡地往林西去了。即便在马上坐着,紫苑也是不安分地忽左忽右动着,而那队随从听闻被分配护卫紫苑后,脸上无一不露出抽搐痛苦的表情。
  子夏飘雪两腿一夹,驾了血祭就往雪林深处去,树丛中不时有飞禽走兽掠过,他都不曾停下,我不禁疑惑他到底是不是来打猎的。他循着雪地上一行浅浅的细小足印慢慢前行,最后停在一堆枯枝前,他跃下马背拨开那枯枝,从里面拎出一只毛色橘红有浅色白斑交错的动物。小鹿、小马?我分辨不出来。
  那小动物受了惊吓,开始发出呜咽的求救声,子夏飘雪一把将它丢到我怀里,我一惊险些没接牢,之后他将马赶到较远的一棵树边拴好,便领了我躲在树丛后。小东西在我怀里不安地蹬着蹄子,“嗷嗷”叫唤。子夏飘雪望着远处聚精会神。
  不一会儿,视线里出现了一只高大的动物。毛色棕灰,角似鹿非鹿,头似马非马,身似驴非驴,蹄似牛非牛,类似“四不像”——麋鹿,却在背上多出了个类似驼峰的东西,不知是什么,难道叫“五不像”?姑且称之为鹿。它对天呜呜唤了两声,叫声焦躁。我怀里的小家伙立刻回应,想来竟是一对母子,我心弦一动,弯腰将小东西放开,冷血之事我做不来。
  小家伙刚一落地便撒蹄奔向母亲,那母鹿见着孩子便欣喜地奔跑过来。身后子夏飘雪冷哼一声:“妇人之仁!”回头,却见他弓满弦张对准了彼方。
  我惊呼:“不要!”
  已然来不及,那箭挟雷霆万钧之势破空而发,一箭中的。母鹿哀鸣一声倒在了地上,小鹿慌张地凑上前无措地舔弄着母亲。不过,出乎我意料的,这箭竟没射向母鹿的腹部,而是只射断了它的后腿,并不致命。
  “这雪鹿狡猾得很,蹿得也快,要捉一只成年雪鹿实属不易,只是……”子夏飘雪放下弓箭转向我冷笑了一下,“只是这畜生有个最大的弱点,护崽。外出觅食必定将其子掩藏极好,只要捉出它的小崽,那成年之鹿就算藏得再好躲得再远也必定现身。”残忍!我怒目向他。
  “不过……”他清浅一笑揽住我的腰纵身一跃,飞上白雪皑皑的雪松枝头,“朕难得有兴致出来狩猎,捉这么个温顺的东西回去就太无意趣了。”
  微湿的空气中有血气丝丝渗透,子夏飘雪鼻翼微动:“鹿血腥重,你说是先引来豹呢,还是先诱来虎?”冰塑般妖俊的脸转向我,紫色的发丝在风中划过我的脸颊,紫眸慵懒地透着胜券在握的闲适。
  我心下一沉,还道他手下留情不伤那鹿命,却原来……天寒地冻,猛兽要捉到肉食肯定不容易,这血腥味随风扩散不出片刻定将它们招引来,而不论哪种猛兽都喜活食,故子夏飘雪才不取那鹿的性命。
  我望着死命挣扎想要站立起来的母鹿和一边孱弱的幼鹿,悲悯地闭上了双目,俨然我和紫苑的真实写照。
  突然,一阵阴风过,伴随着一声咆哮,一只庞大的猛虎从林中一跃而出,厚重的虎掌拍落地面时击起一层白雪。几乎整个大地都因这林中之王的到来而地动山摇。
  那雪鹿一惊,情急之下竟用其余三只脚站立了起来,跛着脚往一旁闪躲还不忘将幼鹿护在身下。
  猎物已出现,身边的子夏飘雪却轻扶松枝不以为然,一副不准备出手的样子。正在我疑惑时,另一个矫健的身形从林中潜伏而至,一只金钱猎豹尾巴一扫一扫正在从侧面靠近那对雪鹿,优美的肌肉线条勾勒出一个蓄势待发的前兆。
  那猛虎突然一个狂风摆尾,自然发现了对面与自己有同样目的豹子,既是兽王岂有同他人分食的习惯。大吼一声,便与这对手撕咬起来。
  子夏飘雪满意地笑了。
  最后,猎豹不敌猛虎,被厮打得奄奄一息,老虎也只不过略占上风,一战下来,虽胜犹惨,身上伤痕累累。子夏飘雪袖中一甩,暗镖没入虎腹,力竭的兽王在悲吼声中轰然倒下。
  子夏飘雪携着我的手臂从树顶飞下,掸了掸衣袖,嗤笑:“不过如此。”
  一虎一豹一鹿一崽,鲜血顺着装置好的笼车一路蜿蜒,在雪地里留下一条触目惊心的血路。
  原来,这才是这妖孽所要的结果!好一个奸诈恶毒的狩猎计谋!兵不血刃却一箭三雕!寒意登时袭遍全身。
  “阿夏,你抓到什么了?”紫苑挥舞着金弓从林子那边兴奋地冲了出来。
  不等回话,紫苑便迫不及待地奔到了猎笼前,视线直接越过两只雪鹿在虎和豹之间扫了个来回,举起手中的弓,用弓的一角戳了戳尚存一口气的豹子。那猛兽虽受了致命之伤却仍旧反应灵敏,一个激灵咆哮一声张口就要咬紫苑。
  我心里一紧,欲上前拉紫苑,紫苑却滑溜地一闪,扑入我怀里咯咯笑着:“父皇,我要那畜生的毛皮。”乌溜溜的眼珠看向妖孽转啊转啊的。
  “若喜欢,自己扒了去便是。只是,你要用这毛皮做何用处?”子夏飘雪伸手给他整了整由于一路奔跑弄乱的衣领。
  “给娘子做副暖手筒子。”紫苑将小手放入我被这冰天雪地冻得有些发红的手里,毫不犹豫地回答。我胸中一暖,漫过一层酸涩的感动,手中抱着紫苑紧了紧。
  子夏飘雪睨了紫苑一眼,眸光一闪停在我身上:“为何不给父皇做一副?”
第65节:第二十八章 九关虎豹看勍敌(2)
  我一愣,妖孽这话怎么听怎么觉着不大对劲,抬头看他,脸色照旧清冷,只是眉间多了几道轻浅的拧痕,嘴角微微抿着,昭示着其主人的不满。
  “男子汉大丈夫怎么可以戴这种累赘的东西?父皇羞羞。”紫苑一边用食指刮着脸颊,一边捂着肚子嗤笑。
  那子夏飘雪被紫苑一笑竟颇有几分尴尬之色,脸颊被愠怒染上了些许颜色,不知如何发作,见周围里三层外三层都是些侍卫,便将杀人的视线抛向他们。那些侍卫何等机灵,立刻目不斜视地一致将头转向外面,一个个神色大义凛然,只是嘴角不能克制小心翘起的弧度出卖了他们腹中压抑的笑意。
  子夏飘雪咳嗽了一声,向一旁的穆凌问道:“紫苑这半日里拉弓练习得怎样?”
  穆凌一抱拳,躬身回道:“启禀陛下,殿下虽年幼资质却是上乘,臂力强劲,挽弓已是无甚大碍。”
  子夏飘雪略一颔首:“先习挽弓,之后练靶。第一月以木为靶,第二月以叶为靶,第三月以兽为靶,第四月以人为靶。按此顺序习之。你再带紫苑去一旁练练。”
  “遵旨。属下定按陛下所说教导殿下。”穆凌又一抱拳退向一边。紫苑也蹦蹦跳跳背着弓箭跟着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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